早就想写写近代中国了,很屈辱,很沉重,但却是每一个国人不得不面对的一页。
在看《大国崛起》中讲美国的那一集的时候,我对那个国度曾经产生过偶像崇拜一般的向往。多么伟大,多么壮阔,美国的近代史宛如奔流的大河,一泻汪洋。相形之下,中国,这个千年文明的古国,这个身形伟岸的巨汉,却在近代疲软了下来,甚至摔得一塌糊涂。
那样的史实不胜枚举,从鸦片战争中的第一声炮响,直至抗战胜利的最后一声欢呼,前后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,中华都在浴火。那些曾经的蛮族,竟一下子那样得强壮起来,弄得那些尚沉醉在天朝大国的迷梦中的统治者们瞠目结舌,又惊慌失措。多么狼狈,又多么可悲!
但我们没有理由抱怨,更没有理由不服,因为外族确实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向富强,而中华终究是因为内因而渐趋衰落。落后就要挨打,这是实践里总结出的真知。
就以日本为例吧。
当初,当我们的大唐沐浴在一片盛世山水之中的时候,日本的留学生们谦卑地来访,他们从中华大地上汲取营养,从千年的文明中采撷鲜花,他们是那样珍爱地把华夏的风物带上自己的土地,革新一族蛮风,终于让日本从奴隶制的落后走向封建制的文明。
这真是值得我们骄傲的历史,我们的华夏大地,孕育出的是滋养人类文明的鲜花。
然而,当我们清朝的统治者们闭关锁国的时候,当中国躲进自己的豪宅,自娱自乐的时候,那个曾经谦卑的学生却已自己闹起了改革。明治维新,一个响响亮亮的名字就这样留在了历史上,让日本引以为傲。
日本人是有理由骄傲的,这场改革进行得彻底而有效,同时不乏自主的精神。从尊王攘夷开始,从倒幕运动开始,中下级的武士们,就已经认定了暴力推翻幕府封建统治的目标,而他们自身也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战斗实践中磨炼意志,砥砺改革品质。改革是有效的,改革者深知轻重缓急的道理:殖产兴业是认定了资本主义的发展道路,认定了社会的发展方向;四民平等是提供了社会发展的前提,是社会文明起来的保证;文明开化是向先进的欧洲看齐,是又一次谦卑地当学生。
诚然,明治维新有其局限。在我看来,这场改革最大的局限是盲目。盲目地文明,盲目地开化,盲目地学习欧洲,盲目地想要“脱亚入欧”。可笑,不是么?有学者这样评价日本文化:解析日本文化仿佛是剥洋葱,一片,一片,又是一片,但最终没有找到文化的内核。真是精当。据史实记载,当时的改革派人物大久保利通一行去欧洲考察,看见那里的文明,这群日本人的反应是:始惊,次醉,终狂。“终狂”的含义是发疯似的学习欧洲:理洋发,穿西服,跳交谊舞,这学得多么肤浅;吃西餐,日本人居然想靠此改良体质,又是多么可笑。当时仿西欧奢华建筑风格的鹿鸣馆里,日本的男男女女,彻夜狂欢,这难道也是在学习文明?
但终究,这场改革让日本走上了强国之路。这团亚欧大陆一隅的烈火,熊熊燃烧。
终于,强大的帝国露出本来的嘴脸。我不想去形容它,丑恶也好,贪婪也罢,它毕竟曾使我们难堪。甲午战争就是日本给中国的当头一棒,八国联军里日军又是浩浩荡荡,最终的侵华战争让中国痛苦了八年。东北三省,金陵城下,中华的哪片土地上没有留下他们罪恶的足迹?中国的哪片土地上没有流遍国人的血泪?
日本对中国的凌辱,竟构成了近代中国屈辱历史的主体。但我们不得不承认,中国近代之屈辱,根本在于自身的落后、腐朽、软弱。
清朝,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真不知道该从何谈起。这个曾经推动中国走向封建末期最后一座高峰的王朝,这个曾经展示了康熙、雍正、乾隆的文治武功的大舞台,竟最终演绎了无尽的屈辱与惨痛。
是不是应该从嘉庆责备起呢?我想,任何变故都是量变的结果,谁能说康乾盛世没有孕育失败的祸根?谁又敢否认封建社会最终走向覆灭的历史潮流。在滚滚的历史大潮面前,每一个人,每一个王朝都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无能为力。清朝的灭亡,同时也是封建社会的覆灭,这不能不说是历史必然与偶然的统一。一直很喜欢那首《向天再借五百年》,而那句“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”,不知是不是真的喊出了康熙大帝的心声。如果康熙真的再活五百年会怎样,这的确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历史命题。而我们的答案是,中国的封建史依然会一片暗淡,因为康熙再神武,再英明,都只是封建旧制的守望者,他毫无破旧立新的信念与勇气。
自此,我们应该懂得,中国近代屈辱有其内因,而我们绝不应仅仅归罪于那几个帝王,以及这样一个王朝。祸首应该在于旧制。那些软弱无能的帝王也好,那个专横顽固的慈禧也好,那些因循守旧的大臣也好,都只是封建制度的傀儡。他们愚昧,他们顽固,他们守护着极腐朽的制度,守护着极破旧的国家,却麻木而浑然不知,这才是中国近代史的悲哀,是中国地主阶级的悲怆。
如果,有一颗文明的火种能燃烧,有一个文明的火把能点亮,燃烧旧制,点亮人心,那该多好!中国,这头亚洲的睡狮,也许能早一点觉醒;中华,这个古老的国度,也许能少受一点创伤。
也不能说中国近代的开明之士与志士仁人们没有作出一点努力。
曾经的太平天国,提出了那样一个“有田同耕,有饭同食,有衣同穿,有钱同使,无处不均匀,无人不保暖”的理想社会构想。即使是今天的我们看来,都会在心底为中国农民阶级的天真而发笑。这样一个农民阶级政权真的天真到了可爱,但其更可爱之处,在于一群农民,在重压之下,终于敢于揭竿而起,甚至干得那样有声有色,竟建立了自己的政权,与地主阶级的清廷对峙。朝廷的大员们当时一定是惊讶的,或许那更是一种心虚。
之后呢,遭遇越惨烈,中华越永生。
从林则徐、魏源的开眼看世界起,我们的民族本应看到曙光。当然,他们看世界看得肤浅。地主阶级努力的极限大概是洋务运动,而这场产业改革也仅仅在“中体西用”的口号下动了动千年陈旧的器物,丝毫没能向腐朽大厦的根柢触击。
然后,让我们谈谈维新派吧。
王韬、薛福成、郑观应,看到他们的名字的时候,我不禁在心底泛起淡淡的敬意。他们毕竟前无古人地触及了中国延续千年的政治体制,他们敢伸手,纵然伸得不痛不痒,但给后人一个不小的暗示。
后来的康梁维新派终于继承了他们的传统,并且进一步向近代迈进。他们掀起的,是一场兼具思想解放、政治改良、爱国救亡性质的大改革。他们提出了君主立宪,给了我们一个安慰,但给了统治者一个震惊。光绪还是给人宽慰的,他居然站在潮头,站在顽固势力的眼前弄潮。其实,我们该明白,这位皇帝也只是想借变法的机会从慈禧太后那里夺回实权,维护自己的统治,但他不明白,自己在经意与不经意之间,为中国历史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善事,一定程度上给了顽固势力一阵晕眩。
康梁二人设议院,设制度局的意见没被采纳,那些好不容易被采纳了的措施也只实行了百余天。然而,一片遗憾之中,我们还是能看出一点可贵的。
首先是改革的导师康有为。
然后是戊戌六君子的勇毅。谭嗣同、林旭、杨锐、杨深秀、刘光第、康广仁,让我们记住这六个名字,这六个维新的符号。他们都是喋血的英雄,我相信,六个志士的鲜血,不可能不在统治者中引起震惊,也不可能不在世人心中留下泪痕。谭嗣同那句“我自横刀向天笑,去留肝胆两昆仑”,至今读来让人为之一震。诗音带着狂笑,穿越时空,震古烁今!
最后,就是这次维新运动本身的意义。百日维新,戊戌变法,这是中国近代史,乃至中国历史上响当当的一页。变法之魂足以明志,变法之心也足以动人。
跟着历史,让我们再走一步。
孙中山,中国近代民主革命的先行者,这是人们给他最简明扼要的评价。这个评价很中肯,没有大唱赞歌,但越看越觉一种力量。“先行者”,多么意气风发,多么绝代空前。
辛亥革命是在三民主义指导下的革命运动。三民主义,民族、民权、民生,是为“三民”。民族主义,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”,孙中山终于对满清统治大声说“不”;民权主义,“建立民国”,这是根本,是核心,民权一亮,天下大光,资产阶级的政治要求终于得到满足,民主共和终于登上中国的历史舞台,光鲜,亮丽;民生主义,“平均地权”,资产阶级也终于或多或少地享有了经济利益,得以欣慰。三民主义,开时代之新风,造就一代伟人,更造就一个时代。
有了理论指导,孙中山终于轰轰烈烈地领导了革命,并且光光彩彩地获胜。
辛亥革命成功后,清政府的统治宣告结束,封建旧制也终于灭亡。人心是大震的,前途是光明的。
谁料得,那个袁世凯,那个一心妄想当洪宪大皇帝的痴汉,一把夺走了革命胜利的果实。孙中山自有其革命的精神,他为了维护民主共和,展开了一系列的斗争。也就是在这个年代,中国社会开始孕育那微薄的,但最终将照亮中国前程的曙光。
民国建立后的几年,正是毛泽东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读书的日子。同时代,还生活着风华正茂的蔡和森、向警予、杨开慧、萧子璋、李隆志……在社会的低层,这群胸怀大志的青年,正在哲学、社会学的海洋里空想中国的强国之路,也正在舆论的夹缝中窥视国门之外的光明。谁能料到,在一个乱世,一个政权更迭的时代,社会正涌动着一股初生微弱但又难以遏制的暗流。在若干年后,它终于发展成为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大潮,翻卷汹涌,洗到天下光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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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,新三民主义如一道飞虹,横贯历史之长空。孙中山明确提出了反帝的主张,提出了联俄、联共、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。新三民主义最终成为国共合作的政治基础,以北伐战争为高潮的国民革命运动最终风起云涌。
之后的历史一波三折,但越来越超脱了近代史屈辱、惨淡的本来面目,越来越显出中华民族扬眉吐气的姿态。掩卷沉思地回想那段历史,更有荡气回肠的气韵,这是任何笔墨都无法书写的胸臆。
无论是列强侵略的可憎,帝国主义蹂躏的残暴,还是封建王朝的腐朽,统治集团的麻木,无论是农民阶级的天真,地主阶级的尽力,还是资产阶级的奋勇,无产阶级的竟成,这,都是中国,这一大国的近代史,都是世界历史上不可磨灭的印象。我们有理由为屈辱而感屈辱,但更有理由为荣耀而感荣耀。没有一个民族的历史是旷野千里,即使是那一泻汪洋的大河,也必有礁石、险滩。屈辱足以映衬荣耀,挫败才能成就成功。历史本就是一条曲线,有了低谷才会有高峰,而高低起落本身就是历史之美妙,历史之神韵,耐人品咂。
我终于懂得,中国近代史,屈辱与沉重背后是一片光明,历难与浴火之后是一世永生。它是人类文明之路,是中华民族探索文明的轨迹与坐标。
读了中国近代史,我们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:红日初升,其道大光;河出伏流,一泻汪洋;潜龙腾渊,鳞爪飞扬;乳虎啸谷,百兽震惶;鹰隼试翼,风尘翕张;奇花初胎,郁郁皇皇;干将发硎,有作其芒;天戴其苍,地履其黄;纵有千古,横有八荒;前途似海,来日方长。

